狗娃从门缝里看见母亲披衣下炕来为自己开门。
“狗娃,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?”母亲的声音细小得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
亮光。
狗娃进了门,肩膀一耸,借势把高粱米袋子从肩膀上抖颠下来说:“妈,这
是我给人碹窑,人家给我顶的工钱。”
“妈,你们还没有吃饭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母亲指着炕上睡着的几个孩子,“你的弟弟妹妹一直等你拿粮食回来做饭,
没有等住,晚上就吃了些苜蓿菜疙瘩,饿着肚子都睡了。”
“妈,快拿点高粱米煮上吧。”
狗娃打开袋子挖了一碗高粱米给母亲。
母亲开始舀水做饭。
家里不但没有粮吃,就连烧锅做饭的柴火都没有。青蒿子常常是几个孩子弄
回来还没有等晒干就烧火做饭了,熏得屋子里充满了呛人的烟雾,好像要把窑洞
撑破。
母亲一边烧水,一边对狗娃说:“以后半夜出门要小心!你年龄还小,夜黑
路不好走,妈怕你出事。”
“妈,您放心吧,没事的。”
“你才十七岁,是个娃娃,不应该这么辛苦。可全家人都指望着你呢!你要
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这些弟弟妹妹靠谁来养活呢!”
狗娃给母亲宽心道:“妈,您不要操心了,我现在已经长大了。只要有我在,
我的弟弟妹妹就都能活下去。”
屋子里呛人的黑烟和心里的伤感,使狗娃的母亲眼泪汪汪的。
一阵烟熏火燎过后,高粱米总算煮熟了。狗娃的母亲去叫几个孩子起来吃饭。
孩子们都挤着睡在厨屋一张铺着破席一不小心就扎屁股的土炕上,哼哼唧唧
不愿意起来。
母亲责怪着:“都快起来,你哥把粮食拿回来了,妈给你们煮了高粱米,快
起来吃。”
十四岁的菊香第一个起来坐在炕台旁。
母亲先给她盛了一碗,放了一双筷子。菊香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。
狗链和狗剩尽管没吃晚饭,但深更半夜的困乏还没有让他们睁开睡眼。他们
两个被母亲拉起来的时候,还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。头一低一点,像顿首作揖。
七岁的爱香被母亲拉起来,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瞪着毛乎乎的眼睛,诧异地看
着母亲。三岁的狗锁只能等母亲给喂着吃。五个月大的狗蛋睡在炕的中间,什么
也不知道,只有靠着母亲欠缺的奶水来维系生命。
母亲给狗链舀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高粱米糊糊,放在炕台上。狗链一打瞌睡,
把放在炕台上的碗打翻了。滚烫的高粱米糊糊落到狗链的光腿上,烫得一声尖叫。
母亲一看把饭倒了,啪地一巴掌打在狗链的光屁股上。狗链龇牙咧嘴地大哭了
起来。
狗娃赶紧拉住母亲说道:“妈,别打了,他们还睡得迷糊,没有清醒呢。”
母亲气得骂道:“这不争气的东西,你哥用命换回来的这点粮食,让你吃,
你还给弄倒了。”
母亲把倒在炕上的高粱米粒用手往碗里掬。
狗链的嚎啕,把孩子们都从困顿中吵醒过来。他们见狗链挨了打,便各自端
起饭碗,乖乖地吃起饭来。
狗娃的母亲把狗蛋抱在怀里一边喂奶,一边给狗锁喂饭。
狗娃坐在炕头上,看着弟弟妹妹们狼吞虎咽地吃着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